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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历五月的江南,那无边的秀色已经被许多的歌者竞相吟唱过了,镌刻在线装书里,连纸页也被晕染成了朦胧的淡绿,它的美透过精致的文字密密地锈进人们的心里。
江南之行,是我长久以来一个青色的梦,隐在心灵深处。不防什么时候,冷丁跳出来,挠我一个心痒。今年五月,因陪护女儿到南方城市作一个耳的手术,才有幸与江南匆匆一眼对视,隔着车窗,我贪婪地阅读着江南,一程又一程,我阅读着江南的一页又一页。江苏、浙江、苏州、无锡......一个个水气淋漓的名字,轻轻的从眼前滑过,意识深处一段段青色的印象每每被勾连,关于那古老的城市,关于水乡,关于它的历史……,几十年里对这美丽的土地的片段积存,次第被一一唤醒,一串串记忆的水泡咕嘟嘟地冒出来,五颜六色的碎片迅速在脑中连接成一幅完整的图画,我想把眼前看到的景象与脑中贮存的影像重合,对接,还原,还原为印象中的江南,并且不曾失真,可是,我发觉并不能够。
印象中是河网纵横,一方方晶亮的水倒映着精致的古城,雨水滑滑的麻石小街,青郁郁的榕树,“欬乃 ”一声,一条船驶破了如镜的水面,采菱的水乡妹子活泼而健壮,斜背着斗笠,鬓角 一枚洁白的栀子花,胖乎乎的手拎着虾篓,披蓑的农人在细雨中犁开水田,犄角弯弯的黑水牛在水中慢慢地走,一条条青青的水草在河里摇摇,火红的一树茶花在白墙黑瓦的屋阶燃烧,几个雨伞从河埠头升起来,迷蒙的水气里是醉人的江南......
可是,我看到的却是另外的景象。
空旷的土地上积木一般摆放着的颜色鲜艳的工厂,厂区道路宽阔延伸,豪华的灯饰,现代化的企业,白墙黑瓦的民居在簇新的企业前显得古意而陈旧,水泥路上没有走披蓑吆牛的农民,一只只乌黑的小船泊在一湾浅水里,看样子是废弃已久了,几只鸭站在船板上,蹼间牵一条水草。
远处的天光中,是施工机械横七竖八的长臂,又一片红蓝相间漂亮整齐的现代化企业正在建设中。山水依然秀美,晶莹的水网中间是苍郁郁的树冠,一片片水荒芜着。水乡五月,不见稻菽千重,不见采菱的江南女,不见红荷,少了些江南水乡特有的迷蒙,恬静,清幽,多了些现代化重金属的声音。
难道,这就是我梦牵魂绕的江南?
依稀是。
但又不似。
日出江花红胜火,春来江水绿如蓝的江南呢?
三秋桂子,十里荷花。羌管弄晴,菱歌泛夜,嬉嬉钓叟莲娃呢?
我怅然。
滚滚车轮载着我的怅然,一程又一程。
渐渐地,我释然了。
我心中图画的江南,并不是眼下真实的江南,而是诗人词人吟出的江南,内中既有江南风光的真实描绘,更多地注入了诗人词客瑰丽的想象和奇妙的感觉,并且从时空跨度上,距今天相隔了一千余年!
木船、水牛、红菱、“欸乃”的桨声......虽是水墨画一样浓浓淡淡的诗情,仍不过是田园牧歌的农耕文明。
然而现代,已进入工业文明。
工业文明鲜明、奇伟,丰富、气势磅礴。相比之下,我脑中留存的江南风光影象显得色泽暗淡,象是雕刻细腻的阁楼,朱红的颜色已经消褪。
忽然,我有些警觉,迷恋古典式的农耕文明,沉醉于农耕文明的情调,我这种迷恋是否有些病态?
仔细想来,在单纯靠方块汉字传递情感的过去年代,美的诗词歌赋,美的文字的代代传递,就象是酒香,陈年老酿的醇香使人沉迷,那意境,韵味,都浓浓淡淡的熏染进心灵,在反复品尝,尽情享受这美的同时,醇酒所携带的内容便或深或浅地印在我们脑中,唐诗宋词,近现代文学大师的传神之作就是那坛醇酒,他们描绘的江南水乡风光就是随着美酒进入我们脑中的,那影像已镌刻成永恒的记忆。
迷恋小桥流水农耕时代的江南,这种迷恋也许不是病态,是脑中关于江南的影像积存太厚的缘故。我们还要反复阅读现代化的今日江南,使我梦中的江南更富立体感和现代节奏。
白墙黑瓦的水乡民居己经古旧,挖掘机的长臂在蓝天下划了一道美丽的弧线,开机械的姑娘鬓插一枝栀子花,操纵机械的手与采菱一样灵巧,戴毡帽摇橹的船工戴着小红帽,正在筑路机械前忙碌,唯有江南软语,长天碧水还是唐诗里的景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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